生之所幸

今天去医院看望了姨妈,原定上周的手术因一些复查和转院之事被推迟到明天进行。她气色还好,连日陪夜的小姨和大姨夫看起来很累。

边上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从我的角度看过去,一动不动的,张着的嘴里通着氧气管,窗边有五位家人,都直勾勾地看着老人。期间医生进来,为这个病人办转院手续,要转去浦东的重症病房,来了许多人,要把老人挪到担架车上送上救护车。医生说,在供的氧气浓度百分之五十,但好像病人的心肺功能还是很弱。临搬走时一个医生拿出一张类似病危通知单的东西让家属签字,意思让家属悉知转院途中可能会遇到的突发状况。顿时大家都沉默了,在房里的家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在走廊上的家人问别的医生说,怎么把责任推给我们?医生答,这不是推卸责任,我们当然要负责,只是要让你们知道,路上情况不可测,病人挺不挺得过不好说。老人搬走后,护工开始收拾病床,好多仪器都要搬走,多到因为放置不下而暂时挪走了边上床病人的柜子。

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到了一种直逼人心的死亡的意味。爷爷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,那以后十几年来家里未曾遇到此类的离别,和医院也很少有交集,今天是我成年之后第一次“认真地”感受到医院气息,那种住院部里弥漫着的压抑感。姨妈被查出患病后,妈妈和小姨几近崩溃,身为独身子女的我不能完全体会到她们姐妹间的感情,这感情浓厚得甚至超越了婚姻。昨天表哥在我家附近找房子租,让亲戚都能住在一起,为了姨妈出院后照顾起来方便些,他问我:“我要找个好房子,好让小姨住得舒服,她对我妈比我对我妈重要,你说是不是?”

我六岁的时候得过一次腮腺炎,住院两周,家长不能陪,因为是隔离病房。然后爸爸妈妈就在晚上离开医院后绕到后面小花园里,走到窗边往我这里看,和我说两句话再离开。那时做过一次骨髓穿刺,做完后护士阿姨说要平躺着不能用枕头,但是我好难受啊就用脚扒拉枕头一直扒拉到脑袋这儿偷偷枕着,后来护士看到后立即把它拿掉了,说,不能用哦用了会死掉的。唔,会死掉的,我真的相信。最近妈妈告诉我,那时候爸爸可担心可难受了,因为儿童病房边上,就是太平间。我方才体会到,面对死亡,孩子比大人承受力更强——因为孩子不懂。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切刻骨铭心的感情都建立在认知的基础上,为什么越长大越觉得:生之不易。

我翻开一些模糊不可靠的记忆,分明看到了一串叫做“活着”的主旋律,流淌在每个人的岁月里,时而奔涌时而宁静,但始终高深莫测,变幻万千。神奇到你若是不经历,就根本不能明白,也丝毫无法预测,更不能任你挑选。所以人会有信仰,会有寄托,相信鬼神,皈依佛灵,宁可相信这一切是他人安排好的命运,也不愿去争取掌握住自己的旋律。

到现在我还是能感受到刚才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幕幕气息,看得那么真切又令人心慌。

死生之大,岂不痛哉,生之所幸,吾等当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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